新闻调查丨在长崎，“南京大屠杀”如何被篡改为“南京事件”

日本长崎核爆资料馆，是为数不多依然使用“南京大屠杀”展陈说明的公立设施之一。然而，该馆7月28日公布的新展陈解说文本方案显示，有关“南京大屠杀”的表述从明年3月起将改为“南京事件”。管理核爆资料馆的长崎市政府竟宣称，这一改动是为了与日本官方表述及主流教科书“保持一致”。

南京大屠杀是日本军国主义犯下的残暴罪行，铁证如山，不容篡改。东京审判明确认定日军在南京的暴行是“屠杀”，而不是所谓“事件”。在日本一些有识之士看来，此举反映出日本社会在历史认知上的又一次“倒退”。

8月9日，民众在日本长崎和平公园内拍摄抗议标语。新华社记者 岳晨星 摄

长达30年的表述之争

在日本长崎原子弹爆炸中心地东南方向约150米处，坐落着长崎核爆资料馆。在该馆第三展厅，“日中战争和太平洋战争”巨幅年表梳理了1931年到1945年的历史脉络。“1937年”一列，写有“12月，占领南京，发生大屠杀事件”，并配有日军在南京盘查逃难中国百姓的照片。

现年67岁的崎山升是长崎人权和平资料馆理事长，对长崎核爆资料馆展陈的“历史战”非常清楚。长崎核爆资料馆于1996年4月开馆，各方就展陈内容的交锋可追溯至开馆前。

据崎山升介绍，资料馆的初衷是展示“南京大屠杀”、731部队、日军“慰安妇”等历史照片。开馆前，在保守派议员和右翼团体施压下，长崎市宣布将“南京大屠杀”照片更换为日军“进入南京城”的照片。这一调整引发进步团体强烈不满，于是馆方又将日军“进入南京城”照片改为日军驱赶南京市民前往虐杀地的视频翻拍图片。

开馆当月，日本右翼势力激烈反扑，动员上百辆街头宣传车在长崎市政府和核爆资料馆周边抗议。当年成立的“纠正长崎核爆展示市民之会”还向馆方发起诉讼。在右翼不断施压下，长崎市当年宣布从资料馆撤下相关图文视频资料。

此后多年，右翼势力并未收手并越发激进。2020年10月，“纠正长崎核爆展示市民之会”代表渡边正光等人登门资料馆，要求馆长修改展陈中的“南京大屠杀”表述。该团体还持续鼓动保守派议员向长崎市政府施压。

面对这一形势，崎山升所在的长崎人权和平资料馆等20个团体成立“要求能向世界传播的核爆展陈长崎市民之会”，呼吁长崎方面保留“南京大屠杀”的表述。

时至今日，崎山升依然记得前任长崎市长伊藤一长的话：“长崎一直在国际上呼吁建立‘无核武世界’，但如果不反省过去的历史，这种呼吁不会被世人接受。”

“市民来信”背后的猫腻

围绕长崎核爆资料馆的“历史战”，去年出现重大变化。

2025年秋，长崎市政府向资料馆运营审议会就展陈更新的实施设计方案作中期报告，提出将“占领南京，发生大屠杀事件”的表述改为“杀害众多平民和俘虏的南京事件”。

这一调整立即遭到诸多进步团体的反对。今年2月的资料馆运营审议会上，有日本民间代表直言，淡化日本加害历史的展陈难以获得世人理解。

然而，长崎市政府网站却在有关核爆资料馆展陈的市民“意见箱”中，选登了一封历史修正主义色彩浓厚的“市民来信”。信中提出多条荒谬“意见”，如“立即终止毫无历史依据的南京事件展示”“南京事件显然是中美两国政府的宣传”“参观资料馆的外国人和学生很多，不能再让历史谎言流传”等。

针对这份来信，长崎市政府相关部门的回复是，“占领南京，发生大屠杀事件”这句解说将在更新展陈时参考文部科学省审定的中学历史教科书的相关表述。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资料馆运营审议会讨论展陈更新方案的过程中，长期以来施压馆方修改“南京大屠杀”表述的渡边正光就作为审议会委员参与其中。

日本“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理事长藤田高景认为，出于各种原因，长崎核爆资料馆的运营审议会正在被右翼势力渗透。他指出，南京大屠杀是日本近代史上犯下的最残暴的罪行之一，是证明日本侵略战争性质的标志性事件。战争结束81年后，长崎市借资料馆更新展陈之机，将“大屠杀”这一史实表述改为否定其侵略性质的“南京事件”，此举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人接受。

8月9日，日本长崎人权和平资料馆理事长崎山升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新华社记者 岳晨星 摄

加害历史不应缺失

2026年3月，长崎市敲定核爆资料馆展陈更新的实施设计方案。第三展厅改动幅度最大，横贯一整面墙的“日中战争和太平洋战争”年表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关“两次世界大战”的展陈内容。

这一修改令崎山升十分忧虑。“我们要求保留年表，还有视频展区，相关影像直观展现了日本的侵略历史，但他们要把那块展区改为休息室。”

目前展陈的年表中数次提及日本侵华历史：“（1937年）7月，卢沟桥事件，日中战争爆发；8月，（长崎）大村机场起飞的海军战机跨海轰炸南京；12月，占领南京，发生大屠杀事件”……崎山升说：“没有战争年表，日本年轻人即便前来参观，也难以了解历史全貌。这些内容原本在年表中一目了然。这种整体的历史脉络，仅凭一块块解说板很难体现。”

长崎核爆资料馆曾是日本为数不多使用“南京大屠杀”表述的公立设施，如今这里也将“失守”，令崎山升深感担忧。在他看来，这反映了2015年“安倍谈话”以来一直持续并在高市政权下进一步强化的政治动向，即“企图将日本在过去战争中的加害历史一笔勾销”。

崎山升说，不少日本普通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认为，日本在那场战争中是受害者，特别是遭到原子弹轰炸。他说，从长崎人权和平资料馆内年轻参观者的留言可以看出，许多日本年轻人在参观后才第一次知道日本当年对亚洲各国的侵略，即便是对侵略历史有所了解的观众，也是在参观后才知道军国主义暴行的恶劣程度。

“日本人对本国的侵略历史知之甚少。如果我们不能准确认清历史事实并深刻反省，不能坚持决不重蹈战争覆辙的立场，日本便无法与他国建立真正的友好和信赖关系，所谓‘和平家园’只是空谈。”崎山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