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战争期间浙东抗英前线的藏族将士

在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的伟大进程中，各民族人民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中国历史长河中，各民族始终秉持热爱祖国、反抗外来侵略的光荣传统，为维护国家统一、增进民族团结贡献力量，是中华各民族共同的高尚品德与神圣职责。鸦片战争时期，一支以藏族为主的地方部队，千里迢迢从祖国西南边疆奔赴东南沿海，与英国侵略者浴血奋战，最终为国捐躯，用生命书写了民族大义。 

四川民族学院郭重曦绘

1840年6月，英国侵略军发动了罪恶的鸦片战争。腐朽没落的清朝政府畏敌如虎，大臣琦善、奕山等人一味主张求和，在侵略者面前屈膝妥协、俯首顺从。但这并未满足英国侵略者的贪婪野心，为了攫取更多殖民利益，1841年8月，英军在其全权代表璞鼎查（Pottinger,　Sir　Henry）的率领下，集结香港的26艘舰船、3500余名士兵，沿中国海岸发起新一轮进攻。同年8月下旬，英军攻破厦门；9月，定海沦陷。清军三总兵葛云飞、郑国鸿、王锡朋等人率领将士与敌军浴血奋战六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随后，英军掉头进犯浙江海岸的镇海一带，驻守招宝山的大清提督余步云贪生怕死、不战而逃；总兵谢朝恩在金鸡岭奋勇御敌，不幸中炮坠海身亡；两江总督裕谦（蒙古族）亲率军队登城抵抗，城破之后悲愤自尽。一时间，浙东抗英前线连连告急，局势愈发危急严峻。 

10月18日，道光皇帝心急如焚，急命皇侄奕经为“扬威将军”，侍郎文蔚、都统特依顺为参赞大臣，前往浙江督师征剿英军。鉴于浙江本地军队屡战屡败、士气低落，奕经上奏朝廷，请求调遣陕甘、川黔等地军队万余人随军出征，得到批准。同年12月，奕经等人抵达杭州，随后进驻绍兴东关，统筹部署抗英战事。 

清廷此次征调的军队中，有一支来自四川西部地区的屯兵，共计1000余人。他们由阿木穰（藏族，今四川省阿坝州金川县人，金川八角碉屯世袭土司、大金河千总，加副将衔，获巴图鲁勇号）、喀克哩（藏族，今四川省阿坝州金川县人，瓦寺土守备）率领，日夜兼程、星夜驰援，顺利抵达浙东抗英前线，被编入四川营参将王国英部。此外，另有一部分藏族士兵在索文茂（瓦寺土舍）的率领下，编入陕甘军将领朱贵麾下。这批藏族屯兵个个魁梧健壮，均头戴斑斓虎皮帽，长长的虎尾垂于脑后，神情威武、气势昂扬，煞是威风。 

奕经本就昏庸无能，既不了解敌我双方的真实实力，手下谋士也多为庸碌之辈，因此在战和之间摇摆不定、举棋不定。直到大军抵达前线、战云密布之际，奕经仍未拿定抗敌主意，却急于邀功请赏，竟荒唐地前往西湖关帝庙祈祷占卜，“占得虎头之兆”后，便仓促部署兵马，决定于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寅日寅刻（即所谓“虎年虎月虎日虎时”），兵分三路进攻驻守宁波、慈溪的英军。其中，一路由生年属虎的总兵段永福会同余步云，率军攻取宁波县城；一路由都司刘天保等人率领，进军镇海；另一路由批验大臣郑鼎臣督率江南沙民，伺机进取定海。陕甘军将领朱贵等人则奉命调驻慈溪城西二里左右的大宝山，作为各路军队的策应。文蔚总领各路清军，大营驻扎在慈溪的大溪岭。 

由于阿木穰、喀克哩率领的金川及瓦寺藏族屯兵最为勇猛，在以往的战斗中始终冲锋在前，加之他们头戴虎皮帽，正应了奕经占卜所得的“虎头之兆”，因此攻取宁波城的前锋重任，自然落到了这支藏族屯兵身上。金川土副将阿木穰奉命率领400名屯兵，率先抢攻宁波城西门；瓦寺土守备喀克哩则率领300名屯兵，作为进攻招宝山、威远城的先锋部队。 

正月十二日，各路清军在曹娥庙举行祭旗仪式，正式誓师出兵，准备向英军发起进攻。然而，由于奸细出卖军情，且奸细还假意向奕经等人献计，谎称宁波、镇海二城英军守备虚弱，可率领士兵携带刀矛奇袭，不可携带火器，以免惊动敌军。昏庸的奕经竟信以为真，下令清军提前行动，向宁波等地的英军发起进攻，最终陷入英军预设的圈套。 

正月二十八日，总兵段永福率领大军，以阿木穰所部为前锋，直抵宁波城下，从长春门攻入宁波城。藏族屯兵们左手执盾、右手握刀，肩头插着竹竿灯，如猛虎下山般直冲鼓楼，却一路未遇任何阻拦。正当将士们心中疑惑之际，猛然间，英军排炮齐发、地雷轰鸣，早已设下埋伏的英军从紫薇街分两路截击屯兵。在密集的炮火中，阿木穰率领将士们左冲右突，试图英勇突围，但宁波城内街巷宽直，清军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完全暴露在英军的炮火之下。加之藏族屯兵手中仅有短兵器，无法与持有先进火器的英军远距离对抗，不久后，英勇的屯兵首领阿木穰及其部属百余人，全部战死城内，光荣殉国。英人后来在记叙此事时写道：“当中国人穿入城中央的市场时，排列在那里的我国军队用烈火相招待，这次突然阻截这样地挫折了进击者的热情。……人命损伤这样可惊，以致不得不把尸体移到街旁，让大炮前进。” 

另一路藏族屯兵在瓦寺土守备喀克哩的率领下，向招宝山炮台发起进攻。他们不顾英军猛烈的炮火轰击，机智勇敢地利用敌人炮火俯射的死角，充分发挥藏族屯兵登山矫捷的优势，如离弦之箭般迅猛冲锋，成功“抢入威远城”。英军惊慌失措、溃不成军，死的死、逃的逃，胜利已然近在眼前。就在此时，一艘英国军舰从金鸡山方向顺江驶来，以舰炮仰击攻山的藏族屯兵，密集的炮弹呼啸而至，屯兵们在炮火夹击下毫无遮掩之处，伤亡惨重。喀克哩在部下伤亡过半的情况下，被迫下令后撤。退下山麓后，喀克哩所部与前来策应前锋的聂挺楷部会合，重新布阵、继续迎战。英军在藏族屯兵的猛烈攻击下，只能勉强招架。喀克哩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士兵们也士气大振、越战越勇，但终因敌军援兵不断赶来，喀克哩与部下数百人全部战死在招宝山，用生命践行了抗敌誓言。 

宁镇之战失利后，陕甘军著名抗英将领朱贵率领部下，在大宝山继续顽强抵抗英军两千余人的疯狂进攻，索文茂率领的那支藏族屯兵便在其中。他们巧妙利用大宝山的地形优势，以火铳猛烈轰击敌人，成功打退敌人数次进攻，歼灭了大量英军。据记载，屯兵首领索文茂曾率领士兵在一次与英军的遭遇战中，机智果敢、齐心协力奋勇杀敌，英军虽持有较为先进的枪炮，但因战场位于湖沼之地，先进火器无法充分施展威力，被藏族屯兵斩杀百余人。然而，在大宝山战役最关键的时刻，清军统帅之一的文蔚不仅不予增援，反而抱头鼠窜、临阵脱逃，致使朱贵所部数百名将士弹尽粮绝、寡不敌众，全部壮烈牺牲，索文茂也在其中。 

四川民族学院郭重曦绘

宁镇战役与大宝山战役，尤其是大宝山之战，沉重打击了英国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是英军在鸦片战争中遭到中国人民抗击、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战役。当时有记载称：“英人在宁波者尽为缟素，安突德伤其一臂，其英兵死者载以小舟五，往埋之定海。”“船载夷尸回，累日不尽，痛苦哭惊悸，相谓自内犯以来，未有力挫其锋也。”英国人都承认，“自入中国来，此创最深”，并被迫在一个月后撤出宁波，“惊恐逡巡而去”。由此可见，英勇的抗英将士阿木穰、喀克哩、索文茂等人的鲜血并未白流，他们的抗争有效遏制了英军的侵略势头。 

此次浙东抗英战役的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首要原因便是清朝政府的腐朽没落，尤其是统帅奕经等人，畏敌如虎、战和不定、昏庸无能，正如史料所评“将帅多闒茸，视战事如儿戏”。在战事正酣之际，这帮贪生怕死之辈不仅不派兵增援前线将士，反而争先逃命、“弃军宵遁”，最终导致“全军遂溃，弃辎重器械山积”。国难当头之时，藏族将士的英雄本色与奕经、文蔚等人的懦夫嘴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奕经、文蔚与奕山、琦善一样，都是历史的罪人；而阿木穰、喀克哩、索文茂等人，与鸦片战争中的其他爱国将领一样，不愧是中华儿女中的血性男儿。 

其次，军情泄露也是战役失败的重要原因。奸细将清军的作战计划全部告知英军，使英军提前得知清军的进军动向，并“于西门月城内，潜掘深坑，设伏地雷火炮，及屯兵进攻，城门洞开，佯若无备”，诱骗清军陷入埋伏。同时，清军总翼长指挥失误，致使阿木穰所部“首当夷炮”，最终全军覆没。 

再者，清军未能发挥自身优势，反而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骁勇善战的藏族屯兵擅长使用鸟枪，“击人于百步之外，无不中者”，但在袭取宁波城时，军中却下令不许携带枪炮，仅允许士兵携带短兵器接战。此外，金川藏族屯兵“皆长于野战，故攻城辄不效”，强行让擅长野战的他们攻坚城、打巷战，自然难以取胜。 

尽管处于诸多不利条件之下，藏族屯兵们依然顽强作战、宁死不屈，早已下定决心“不战胜即战死”。英人事后曾记叙道：“这些军队，许多是从这个庞大帝国的内地和山区弄来的，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欧洲人。他们的尸体厚厚地乱摊在四旁，说明他们是一种魁梧而壮健的人种，身高平均为五呎十吋。据说他们曾经决定‘不战胜即战死’。他们的帽子具有一种特别不普通的样子，是用老虎面部的皮制的，附有老虎尾巴垂在他们背后。”藏族屯兵们用鲜血和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誓言，以英勇无畏的行动证明，中国人民是不可欺凌、不好惹的。 

战役结束后，清朝政府对浙东前线英勇捐躯的阿木穰等爱国将士给予了赏赐与抚恤。据记载，瓦寺土舍索文茂被追授花翎，功加一级。浙江慈溪人民为了纪念这些为国捐躯的爱国将士，在慈溪县城西门外三里处，为著名抗英将领朱贵等人修建祠堂，取名“高节祠”，又称“慈郭庙”，以此寄托对英雄们的哀思与敬意。在这座祠堂的右殿墙壁上，阿木穰、喀克哩的英名赫然在目，清晰可见，足见浙江人民对这两位藏族兄弟的崇敬之情。同时，在四川阿坝地区，也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当年牺牲在沿海抗英前线的藏族将士，他们的辫子被送回故土，集中安葬在一起。这便是当地“辫子坟”说法的由来。 

如今，战火的硝烟早已散尽，但藏族官兵远赴浙东抗英的英雄壮举，依然在当地民间广为传颂、世代纪念。 

金川、瓦寺藏族屯兵千里迢迢奔赴浙东抗英前线，用生命和热血，充分彰显了祖国西南边疆藏族人民的爱国赤子之心。为了保卫祖国领土完整、抵御外来侵略，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将一腔热血洒在了浙东的抗英战场上。这是我国近代史上一件可歌可泣的英雄伟业。阿木穰、喀克哩、索文茂等藏族屯兵的英名，将永远镌刻在近代中国人民反抗外来侵略的光辉史册上，永远为后人所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