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监控、无目击、无踪可循到“抓个正着” 他们在扎溪卡草原如何4天“解码”盗马案

　　民辅警将被盗马匹交还给失主。

　　失主为民辅警送来锦旗和哈达。

　　“布洛家和我家每家丢了两匹马，价值将近10万块钱啊！”5月10日凌晨，群众嘎玛的报警电话打进石渠县虾扎派出所时，所长根秋加正在整理当天的虫草采集点巡防记录。他放下笔，只说了一句：“走。”

　　谁知这一走，就是48小时不眠不休：翻越4座雪山，蹚过刺骨的冰河，在-10℃的暴雪夜里走访、摸排，在狼和藏马熊出没的远牧点徒步追踪。最终，5月13日，4匹马回家，犯罪嫌疑人落网。

　　这不是警匪片，这是石渠县公安局虾扎派出所6名民辅警的真实4天。

　　深夜盗影，马蹄印“凭空消失”

　　5月10日凌晨，石渠县宜牛乡本日村。夜色浓稠，虫草季的每一天都辛劳疲惫，牧民们大都早早睡下。没有人听见马蹄声，没有人看见黑影。直到天微亮，嘎玛起床开门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院子里的4匹马凭空消失了。

　　在牧区，马不是宠物，也不仅是代步工具。它是劳力、是腿脚，虫草季没了马，采出的虫草要靠人徒步几十里送下山，帐篷、口粮、被褥要靠人力一趟趟搬运。这不仅是损失近10万元，更是两个家庭被按下“暂停键”。

　　虾扎派出所接警后，所长根秋加立即带领民辅警赶赴现场。海拔4000多米的草原上，寒风刺骨，民辅警们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勘查痕迹。

　　很快，一个反常的细节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马蹄印没有走向公路，而是刻意绕开了水泥路面，沿着山脚向远牧点方向延伸。“犯罪嫌疑人反侦查意识很强。”根秋加回忆，“他故意不走公路，怕马蹄声被群众听见，怕留下轮胎印，怕被监控拍到。”

　　现场提取到疑似犯罪嫌疑人的生物物证，一组民警立即送检。另一组顺着马蹄印追踪，印迹在一处山沟边缘突然消失。“是不是在公路边装车运走的？”有民警判断。民警立即调取周边天网、地网和车辆卡口监控，一帧一帧排查。然而，一无所获，犯罪嫌疑人和马匹像是从这片草原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没有踪迹，没有网络信号，没有监控录像，没有被盗时间，没有目击者，犯罪嫌疑人还熟悉地形地貌，偷完往深山一钻、四处躲避，便难如大海捞针，唯一的线索就是马蹄印。根秋加不死心，当晚带着民警再次回到现场，手电筒的光束在乱石和草甸间逐一扫描。突然，辅警四郎翁须招手说：“所长，你看这里，马蹄印不是消失了，好像是拐上山了！”

　　几个人凑过去，顺着电筒光仔细辨认。果然，在乱石遮掩下，马蹄印拐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弯，沿着山脊方向延伸。犯罪嫌疑人并没有用车运马，而是将马匹从山脊方向悄悄牵离现场，故意在山沟边缘制造了“装车离开”的假象。

　　“这个人，不简单。”根秋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心里一沉。

　　暴雪冰河，与时间赛跑的48小时

　　5月11日，石渠县突降暴雪。气温骤降至-10℃，远牧点的道路被大雪覆盖，车辆无法通行。

　　“车进不去，就骑马。马进不去，就靠两条腿走。”根秋加把仅剩的6名警力分成两组：一组由副所长白玛泽仁带队，在案发地附近摸排，在国省干道设卡、调取沿线社会监控；另一组由他带队，深入远牧点徒步追踪。

　　四郎翁须被分在追踪组。特巡警出身的他，回忆追击过程仍然心有余悸：“我从没参加过这么艰险的行动。”

　　两天时间里，他们不眠不休翻越了4座雪山。11日凌晨四点多，他们在暴雪中翻越一处海拔近5000米的山脊时，能见度不足五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另一组的通报：“卡口暂未发现可疑车辆……监控暂无收获……”

　　更危险的是，这个季节正是藏马熊和狼群出没的高峰期。“害怕吗？”记者问。“顾不上怕，就怕马找不回来；也不敢停下休息，就怕失温被冻僵。”四郎翁须搓了搓手说。

　　5月11日晚，一个关键线索出现了。附近一位牧民提供线索：在一处废弃的村小里，发现了疑似被盗的马匹。民辅警们火急火燎赶到现场，却扑了个空。犯罪嫌疑人已经抢先一步，将马再次转移。

　　“总是差一步。”根秋加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眉头拧得很紧。“那种感觉，就像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5月12日，暴雪稍歇。追踪组在一名牧民的指引下，进入一处不通公路的河谷。民警们蹚过冰冷刺骨的雪山融水后，他们发现了犯罪嫌疑人临时居住的痕迹——压平的草甸、熄灭的牛粪火灰、散落的食品碎屑。

　　“人刚走不久，可能就在附近。”根秋加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分散搜索。然而河谷地形复杂，四下搜索多时，依然没有发现犯罪嫌疑人和被盗马匹的踪影。

　　深夜追寻，公路上的最后一“击”

　　5月13日上午，转机终于到来。追踪组继续沿着昨天发现的犯罪嫌疑人临时居住地搜寻，在另一处偏远牧区——一片被河流环绕的草场上，终于寻获了被盗的4匹马。

　　经失主嘎玛和布洛辨认，确认正是自家丢失的马匹。那一刻，嘎玛这个沉默寡言的藏族汉子眼眶红了：“人民警察为人民，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警察。”

　　马匹安全追回的消息传回派出所，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但根秋加没有松劲：“马找回来了，人还没抓到。让他跑了，明天、后天，他还可能偷下一家。”

　　追捕转入第二阶段。

　　通过前期走访和一处监控拍到的模糊画面，民警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土登某某。但此人反侦查意识极强，也不走大路，行踪飘忽。

　　民辅警开始对犯罪嫌疑人的心态进行分析研判，“他以为马被追回去了，案子就结了，肯定是想溜回老家或者亲戚家躲一阵。”民辅警追到其亲属家和他自己家中却一再扑空，但屋里的痕迹表明，人刚走不久。

　　“追！”根秋加当机立断，驾驶车辆沿犯罪嫌疑人可能逃离的方向一路紧追。

　　当晚23时许，在省道217线某公路段，一辆夜行车辆进入民警的视线。这个时间点，这条路上的车寥寥无几。民警果断示意其停车，上前盘查。车上男子的体貌特征与模糊监控画面高度吻合。

　　“土登某某。”民警叫出他的名字。对方抬起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经审讯，土登某某对其盗窃马匹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据其交代，他原本打算将马匹赶往邻县销赃，没想到警方追得这么紧、这么快。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牧区警务”，锦旗背后的“破案密码”

　　5月22日，本日村村“两委”代表及失主嘎玛、布洛专程来到虾扎派出所，将6面锦旗送到6名参与破案的民辅警手中。

　　“心系百姓办实事 热情服务暖人心”“排忧解难显真情 公正执法护民安”……比锦旗上的烫金字更暖人的，是牧民们紧握民辅警双手时的那份力道。“这不仅仅是4匹马的事。”嘎玛说，“马在，虫草季就在。虫草季在，一年的希望就在。”

　　这起案件只是石渠县公安局深耕“牧区警务”的一个缩影。近年来，石渠公安立足高原牧区实际，不断深化“马背+帐篷+对讲”三位一体警务模式：马背，解决车辆无法到达的“最后一公里”；帐篷，让警力前移至虫草采集点，接警即处；对讲机，在无信号的深山河谷筑起一道无形的通讯网。

　　正是这套因地制宜的警务模式，让石渠公安在高寒缺氧、地广人稀的扎溪卡草原上，一次次跑赢了盗贼、跑赢了风雪、跑赢了时间。

　　截至目前，石渠县公安局今年共破获各类偷牛盗马案件5起，追回被盗牲畜20头，抓获犯罪嫌疑人7名，累计为群众挽回经济损失约65万元。其中，还包括一起尘封8年的牦牛盗窃积案——3名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归案，多年悬案一朝告破。

　　“我们多追一公里，群众就少损失一万块。”根秋加的这句话，所里的每名民辅警都记得很牢。

　　虫草季还在继续。雪山脚下，牧民们依旧天不亮就上山，依旧把马拴在帐篷边。不同的是，他们知道，在那条崎岖的山路尽头、在暴雪封山的深夜、在对讲机沙沙作响的电波里，有一群穿着警服的人，正骑着马、蹚着冰河、翻着雪山，守护着他们的和谐安宁。

　　因为警服之下，是人民；人民之上，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