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童话里的文脉新生 | 成风化人

在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形似大鹏的夏琼山静静矗立，山麓间散落着半农半牧村落，祖辈口耳相传的歌谣与故事在此代代延续。

32岁的青年作家看卓才让，把童年听来的故事、对奶奶的思念写进了《贡嘎顿珠与莲螺的故事》这部藏汉双语的童话故事书里。

从乡村教师到文学创作者，从民间故事采集到童话书写，看卓才让的创作历程，是青海很多少数民族青年作家的缩影。他的笔下，有高原山川的灵韵，有孩童时代的纯真梦想。多年来，《章恰尔》《刚坚少年报》《岗尖梅朵》等刊物深耕藏族文学领域，搭建起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发表与传播的舞台，让雪山大地的文学作品，跨越山川，被更多人看见。

看卓才让在学校办公室。（受访者供图）

奶奶的故事是童年的一束光

“小时候最幸福的事，就是和兄弟姐妹一起坐在炕头，听奶奶和她的姐妹们讲故事。”看卓才让说。1994年，看卓才让出生在同仁市双朋西乡双朋西村的一个普通家庭。奶奶家里有六姐妹，她们时常聚在一起，把民间故事、经典传说糅进温柔的话语里，讲给孩子们听。没有电子产品，没有绘本动画，那些关于山神、龙女、英雄少年的故事，成为他童年最珍贵的宝藏。

“奶奶的故事里，有善良，有勇敢，有对生命的敬畏，我常常听得入迷，仿佛自己走进了神话故事的秘境里，像在梦境里飞翔一样自由。”看卓才让说。

2017年，奶奶突然离世，这成为看卓才让心中永远的怀念和伤痛。彼时他正在青海民族大学攻读文学硕士，这个最初仅作为短篇构思的故事，被他重新拾起。“我要把奶奶的故事，把故事里的传统文化，写进书里，既是纪念奶奶，也希望现在的孩子们多一本能够陪伴童年的童话故事书。”

这份初心，在他投身基层教学后更加坚定。他曾在海拔约4200米的果洛藏族自治州玛沁县优云乡小学任教8个月，如今是当地一所中学的教师。当时每逢值周，他便为孩子们讲故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被他用藏语讲得绘声绘色，三、四年级的学生围在他身旁，眼里闪着光，久久不愿睡去。“故事陪伴了我的童年，我也想让这些孩子的童年，有故事的温度。”

2022年，他获得由《刚坚少年报》举办的全国原创童话故事大赛第二名。直到2023年底，这部凝聚着思念与初心的童话终于完稿。从构思到成书，6年时光，他把童年的光、教师的责任和文学创作的情怀，都融进了字里行间。

看卓才让在村民家中记录和采集民间故事素材。（受访者供图）

把传统文化的光彩写进童话里

“我的童话并不都是凭空想象，故事里的角色和场景，大多能在家乡的山水与生活里找到影子。”看卓才让说，《贡嘎顿珠与莲螺的故事》里，藏獒诺桑的原型是牧民们的忠犬藏獒，“七洲七国”的秘境里有家乡神山圣湖的艺术化呈现，就连夏琼山犹如大鹏的山形，也被他写进了故事里。

他的新书中能看到民间谚语、童谣与谜语，甚至融入了仓央嘉措诗歌的韵律感。“小时候奶奶唱的摇篮曲，看似简单，却有着严谨的诗歌格律，这些语言的瑰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传。”

这本童话最初是用藏文撰写的，再打磨成汉语版本，他遇到过语言转换的难题。“藏文的韵律、谚语的深意，如何更精准地表达，我反复修改，就是想让两种语言都能传递出故事的温度。”

创作过程中，最让他难忘的，是2023年暑假改稿的场景。为了写好龙王因贪嗔痴从国王沦为乞丐的情节，他围着院子转了整整4个小时，边走边讲自己的构思，回头时发现，母亲靠在柱子上，早就听着他的絮语睡着了。“家人永远是我最忠实的读者，他们包容我的童心，支持我的每一个选择，这是我创作最大的底气。”

故事里，白莲螺能实现三个愿望，主人公贡嘎顿珠许下世界和平与救母的心愿，却留下第三个愿望没有轻许。看卓才让告诉记者：“我想告诉孩子，真正的幸福不是贪婪索取，而是坚守初心、心怀大爱。”他把对民族文化的理解、对少年成长的期许，都化成了童话里的细节。

看卓才让在村民家中记录和采集民间故事素材。（受访者供图）

平台托举让文学青年实现梦想

“在青海等地区，很多孩子都是看着《刚坚少年报》长大的，《章恰尔》则是所有怀揣文学梦想的青年创作者，一直向往的文学殿堂。”看卓才让的文学启蒙，离不开本土的民族文学平台。初中时，学校宣传栏里的《刚坚少年报》，他总能站着读完，《章恰尔》期刊上的名家作品，是他反复揣摩学习的范本。

全国唯一的藏文少年报《刚坚少年报》，是众多青少年的文学启蒙摇篮，1989年6月1日创刊。而作为全国影响力较大的藏文文学期刊，《章恰尔》被称作“藏文的《人民文学》”。主编华旦介绍，《章恰尔》自1981年创刊以来，始终坚守培养青年作者的初心，每3年举办一次文学奖，每年设立新人奖，至今已培养60多位在国内外获奖的作家。“现在的青年作家，视野更开阔，既懂民族文化，又注重吸收中外文学精华。”华旦说，国家每年都会为民族出版社拨付专项扶持资金，用于民族文字图书及系列丛书的编纂与出版，持续助力民族文学读物创作发行。

青海民族出版社副社长扎西东主表示，作为具有影响力的民族出版社，出版社始终把主题出版、古籍图书、儿童读物、文学丛书、翻译图书放在重要位置，通过丛书出版、期刊、报纸联动，搭建起创作、出版、传播的完整链条。

如今，看卓才让成为同仁市“文化人才专项”服务志愿者，去年他走进10多个村落，向老人采集民间故事，用AI技术把民间故事做成藏汉双语动画视频。“很多老人只记得一半故事，剩下的部分，我就用童话的方式二次创作，让这些快要失传的故事，重新活在孩子们的视野里。”

从一个人的文学梦，到一群人的坚守，从青年作家的笔尖，到文学平台的托举，少数民族文学正焕发着蓬勃生机。藏学专家谢佐说：“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保护与传承，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有青年作者的坚守、有国家政策的支持、有出版平台的扶持、有全社会的关注，高原文脉就会一直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