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高原：在方寸间雕琢非遗——专访“拉萨擦擦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多杰旺拉

在拉萨夺底街道的巷弄深处，西藏擦擦文化展览馆的玻璃展柜里，两万余件脱模泥塑静静陈列。从公元十一、十二世纪的文物遗珍到当代匠人的创新之作，从指甲盖大小的微型佛造像到巴掌大的立体白塔，方寸之间，浓缩着藏民族千年的信仰与审美。 

这种叫“擦擦”的脱模泥塑，源自梵语“复制”之意，是西藏传统非遗的艺术瑰宝。而这里每一件擦擦的来历、年代和背后的故事，馆长多杰旺拉都能脱口而出。 

多杰旺拉是家族泥塑技艺第四代传人，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拉萨擦擦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6年前，他接过父亲的刻刀，用一捧捧高原土，守住了这门“小众”的西藏传统手艺。 

多杰旺拉介绍擦擦文创制品 摄影：张艺彤

接续父辈薪火，扛起传承责任 

多杰旺拉出身泥塑世家，父亲是日喀则走出的民间泥塑工艺大师。从小在案头泥土与刻刀声中长大，父亲灯下精雕细琢的身影，早已深深印在他的童年记忆里。 

2020年，多杰旺拉大学毕业，并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公务员。然而父亲的突然离世，让他原本清晰的人生路口，突然多了一条通往泥土与刻刀的岔路。当时，一种无可推卸的使命感瞬间涌上多杰旺拉的心头。家族四代相传的技艺，不能在自己这一代中断；父亲坚守一生的泥塑事业，更需要有人继续走下去。 

几经思量，多杰旺拉放弃了公务员岗位，告别了原本规划好的人生，一头扎进泥土与模具之间，沿着父辈们走过的路，坚定地扛起了传承的重担。 

一个政治学的毕业生，从零开始学一门有着千年严格仪轨的传统手艺，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传统做擦擦的学徒，大多十几岁就拜师学艺，手眼协调和造型手感都是从小练出来的。我二十多岁才半路入行，不管是手感、专注力还是精力，都比不上年纪小的孩子，进步自然慢很多，只能靠成倍的时间反复练习来弥补。” 

多杰旺拉白天就跟着店里的大师傅一起练习泥塑、实操手艺，晚上抽空看书补理论，主要看的都是和擦擦、藏传佛教艺术相关的专业书籍，比如《中国藏传佛教艺术》、专门讲解擦擦工艺的专业典籍，擦擦艺术相关的研究著作等等。 

工艺制作室中老师傅在制作擦擦 摄影：张艺彤

“毕业头两年是最难的一段时候，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说起起步时的不易，多杰旺拉也只是对着我们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但他说自己从没有想过要放弃。看着一团泥土在自己手里变成有温度的造像时，他也懂了父亲一辈子的坚持。 

“在不了解的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不起眼的泥巴疙瘩，但我们心里清楚，每一尊擦擦都承载着当地人的信仰，镌刻着西藏的历史，藏着祖先的智慧。” 

展览馆内摆放的擦擦 摄影：王淑

珍藏万份托付，甘守此间乐土 

手艺慢慢上手，指尖终于能与高原泥土自如对话，多杰旺拉便正式接手了父亲2015年创办的西藏擦擦文化展览馆。这是国内第一家民间擦擦专题展览馆，更承载着家族几代人对西藏传统泥塑艺术的执念。 

“馆里两万多件藏品，绝大多数都是老百姓自愿捐的。”多杰旺拉指着展柜里一尊普巴金刚擦擦说，“这是我为展览馆收藏的第一件藏品。当时我去山南地区做田野考察，遇到一位普通牧民，他说这件擦擦是自己在山间放羊时，从草坡里偶然捡到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后，好几拨文物贩子找上门，最高开出几万元的高价求购，都被他回绝了。” 

“后来他听说我们在筹建展览馆，会对这些文物进行专业保护、免费公开展示，并且永久留存传承下去，这位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农民，凭着最朴素的认知觉得这件老物件该留在西藏、传下去，便无偿将它送给了我们。” 

多杰旺拉收藏的第一件擦擦藏品 摄影：宋俊

这样的故事，开馆11年来常常发生。除了当地百姓，还有不少外地的人专门过来捐赠，有些人捐的是自己家里代代传承的家传擦擦；还有来旅游的游客，把自己亲手做的第一尊擦擦留在馆里。 

“这份信任的分量，比任何珍宝都要贵重。”多杰旺拉说。也正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他一直坚守着父亲建馆时立下的规矩：展览馆永远免费向所有人开放。他说：“不能让想看擦擦的人，因为门票被挡在门外。” 

展览馆工作室的角落专门辟出了一方体验区，木桌上摆着揉好的高原红土和各式模具，时常有游客和当地的孩子围在这里，学着捏出属于自己的第一尊擦擦。 

“光看没用，亲手捏过，才知道这门手艺的分量。”最让他难忘的是今年成都的展览，体验区的队伍从开馆绵延至闭馆，许多人甘愿等候许久，只为亲手制作一尊擦擦。活动落幕时，仍有很多人捧着尚带泥土气息的作品围到他身边，兴奋地分享着对擦擦艺术的喜爱。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特别值得，用四个字表述就是——‘乐在其中’。” 

而这份“乐在其中”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运营压力。 

“实话说，这样的小众非遗展馆很难产生经济收益，所以我们会依托商超、庄园等副业营收，补贴展馆日常运营开支。” 

然而，在自身运营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多杰旺拉始终没有忘记反哺社会。现在馆里提供的三十多个岗位，实实在在解决了不少家庭的就业问题。 

擦擦文化展览馆 摄影：张艺彤

秉持一颗匠心，擦亮千年非遗 

多杰旺拉讲道，在过去，藏族工匠地位尊崇，受邀到寺院修缮佛像、绘制壁画，皆被奉为上宾，一心向艺。 

“那时候的手艺人，一辈子只琢磨一件事——如何把作品做到极致。可如今不一样了，有些人做擦擦，先算能卖多少钱、花时间值不值。带着这样的功利心，怎么可能做出有灵魂的作品？” 

制作擦擦，制模是根，模好才能像正。先要以刀为笔，精雕细琢出毫厘不差的范本，再经翻模铸造、千次錾刻、百遍打磨修整，才算完成最核心的工序。尤其是擦擦母模，工艺繁复考究，一件精品母模，往往要耗时两三个月才能打磨完成。 

“手艺是磨出来的，心也是。”多杰旺拉说，唯有摒除外界纷扰，沉下心来把每一道工序做到极致，才能在技艺上有所突破，真正走进这门艺术的灵魂深处。 

擦擦模具 摄影：张艺彤

2021年，“拉萨擦擦制作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荣誉在多杰旺拉看来，更是一份压在肩头的千钧责任。 

“现在一提到西藏文化，大家最先想到的总是唐卡。我没有太大的心愿，只希望有一天，人们说起西藏时，也能笑着说一句：‘哦，还有擦擦，西藏特别的泥塑艺术。’” 

作为“拉萨擦擦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多杰旺拉保持着一份清醒与坦诚：“擦擦传承，最大的难题还是后继乏人。”但他从不苛责年轻人，也不认同“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的说法，“如果做擦擦能有稳定体面的收入，能得到社会应有的尊重，谁会不愿意静下心来学一门好手艺呢？” 

为了打破困局，他带领团队创新研发文创产品，让古老擦擦走进日常烟火；同时积极筹建传承基地，为擦擦技艺培育新一代的手工艺传承人。 

对于未来，多杰旺拉的规划很清晰：今年要对展览馆进行升级改造，让藏品和工艺展示形成完整的故事线；还要专门建一个展厅，陈列父亲这位老匠人生前的作品与手稿；更远的将来，他说要做出更多精品擦擦，将它们带去国外办展览，让更多人看到这门青藏高原上的古老非遗。 

擦擦文化展览馆 摄影：张艺彤

好的手艺人，更是“守”艺人。 

多杰旺拉守的不只是一门刻泥塑形的技艺，更是无数普通人托付的信任，和一脉相承的文化薪火。只要还有人愿意为这雪域造像驻足凝望，愿意读懂方寸泥塑里的匠心与信仰，这门浸润着千年时光的小众非遗，就会永远鲜活在雪域高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