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巴，我与灵魂对话的艺术”——记西藏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泽吉

文／图 晓勇 春梅措

　　泽吉在草原上舞动热巴。

　　13岁时，一张海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31岁时，渴望求学与实现后的大学生涯让她受益终身；

　　中年时，她的精彩人生仿佛才开始……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与藏族原生态舞蹈艺术——热巴的结缘。

　　现在，她被人们称为“热巴皇后”。而她也说：“我喜欢‘热巴皇后’这个称呼！我觉得，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奖。”

　　年少时的任性，首次结缘热巴艺术

　　这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在位于拉萨东郊的西藏大学新校区艺术学院，身着一袭藏装、头发向后高高束起的女士款款向记者走来。

　　“让你们久等了。”她说着，脚步却未停，快步向办公区走去。

　　在艺术学院舞蹈办公室，泽吉从包里取出小型又别致的点香器，点燃了一根藏香，屋子里立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说：“开始吧。”显然，已被多家媒体采访的泽吉，面对记者不怯场且健谈。而且她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把记者一起带进了她的过往岁月。

　　上个世纪80年代初，13岁的泽吉在老家昌都地区（现改为昌都市）上初中。一天，一张贴在街角的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这是一张昌都地区文工团招收舞蹈学员的海报。

　　从小就特别热爱跳舞的泽吉，在忐忑中做了这辈子最骄傲的决定：瞒着家人偷偷报了名。她记得招考那天，她向评委们即兴跳了一段《孔雀舞》。而且，那天她还做了一件让评委老师感到意外的事情。

　　“我跑到当时的昌都地区西大桥，等到评委老师从桥上走过时，拦住他们说如果没考上，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评委老师既惊讶又觉得可笑，连说你跳得不错，回去等信吧。”说到这儿，泽吉大笑起来。她说：“当时自己就是这样任性，可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因为我太喜欢跳舞了。”

　　7天后，泽吉接到录取通知书，家里人知道她对舞蹈的热爱，也没反对。她如愿成为昌都地区文工团的一员。

　　她记得，当她第一次走进梦想中四面有镜子的练功房时，一支破旧、漆面斑驳的热巴鼓深深地吸引了她。她说：“第一次摸鼓，我就感觉自己就是为它而来、为它而生，甚至有了一种心灵对话的感受。”

　　13岁的泽吉就这样成为一名舞蹈学员。而练功房里那支破旧的热巴鼓和带着岁月年轮的鼓槌让她有一种爱不释手的冲动。虽然，作为小学员，她要从最基础的练功一步步学起，但只要有空，她就会去摸一摸那支热巴鼓，学着老师们的样子，拿上鼓槌猛击几下。听那“咚咚咚”的声音，让她兴奋，而且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对话、又像是聆听，我与鼓有种难以表述的默契。”泽吉说着，至今回忆起仍是一脸的兴奋。

　　拜民间老艺人为师，感受卖艺的艰难

　　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场抢救民间文化艺术、保护民间艺人的春风吹遍祖国的大江南北。1988年，这股春日里和煦的暖风，也适时吹到了雪域高原。

　　西藏自治区也组织文艺团体和自治区艺研所的专家赴7个市（地）挖掘、抢救民间文化艺术，保护民间艺人。

　　当时，来自自治区的工作队与昌都地区文化局及艺术工作者分成4个队，分赴芒康、丁青等昌都各县进行收集、抢救、整理民间文化艺术。作为藏东昌都民间三大歌舞艺术的热巴、弦子、锅庄自然成为被抢救的重点。

　　在这场大规模的民间文化艺术抢救工作中，19岁的泽吉有幸成为昌都地区抢救热巴艺术团队的一员。

　　1988年的金秋时节，泽吉第一次在丁青县拜见了热巴舞民间老艺人扎西曲珍。当时，老人已年过半百，却正处于艺术生涯的巅峰。

　　看着老艺人如吉普赛人般带着家族成员，在流浪中卖艺，精彩演绎热巴艺术，泽吉的心灵受到震撼。原本就热爱热巴艺术的她，再次被民间艺人沧桑的击鼓声与空灵的舞技所折服。

　　她渴望拜扎西曲珍为师。性格向来直率又好学的她，很快向老艺人表明了心迹。虽然，扎西曲珍当时并没有拒绝，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泽吉和其他学员在老艺人卖艺表演时，只能坐在一边看表演，却不能跟着学跳舞步与技法。

　　泽吉明白，热巴根植于民间，是浪迹天涯卖艺为生的艺术。民间艺人害怕一旦把技艺教给正规文艺团体，那他们赖以为生的才艺也就失去了意义。

　　她理解老艺人的心思，也明白自己必须表明更大的诚意。于是，泽吉和这个以家族为单位的民间艺人吃住在一起。即便有再强烈的学艺愿望，她也只是听从安排，从不擅自做主。

　　就这样，好学的泽吉，一次次地把老艺人舞动时的节拍与鼓点默默地铭记在心。很快，她得到了扎西曲珍的肯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艺人教给她更多、更难的热巴舞技。

　　一次，扎西曲珍的小女儿生病，老艺人让泽吉代替其角色。那是她第一次和这个家族的民间艺人，一起真正踏足卖艺的舞台。“那是与平常的舞台完全不同的感觉。”她告诉记者。

　　泽吉好像突然领会到了民间艺人卖艺的心酸与不易，也深深地体会到了在现场观众的鼓掌与欢呼声中，那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说：“如果不和民间艺人吃住在一起，没有和他们一起经历卖艺的艰难，你永远学不到他们骨子里的艺术精髓。”

　　凭一腔热血，泽吉不仅把老艺人扎西曲珍的热巴舞技艺学了下来，依托那短暂卖艺的经历，她所跳的热巴舞还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民间艺人骨子里的那种沧桑与豪迈感。

　　后来，她的足迹遍布昌都的山山水水，沟里沟外。跳着曾经卖艺流浪的民间艺术，泽吉不仅完成了一次全国巡回演出，还走出国门，在美国、加拿大、德国、北欧等10余个国家，与藏族歌舞艺术家，向世人传播西藏文化，传承民族艺术。

　　那位曾经让年轻的泽吉真正汲取热巴精华的丁青县民间艺人扎西曲珍，如今已是耄耋老人，她也是目前仍健在的经历过新旧西藏的非遗传承人。几十年来，泽吉和老人一直保持着很亲密的师生关系。一有机会，她就到丁青县看望老师，与老人聊聊此生最爱的热巴，聊聊生活。

　　2016年底，80多岁的扎西曲珍还把跟随自己半个世纪的热巴鼓送给了泽吉，希望泽吉继续将热巴艺术传承并发扬光大。

　　华丽转身背后，是持之以恒的传承与传播

　　在西藏大学艺术学院2016级舞蹈本科班一间普通教室，十几个女孩拿着热巴鼓和鼓槌一边击鼓一边学转圈。泽吉一边纠正动作，一边不停地喊着节拍。

　　为了让女孩们更好地领会，泽吉手持圆鼓，在阵阵鼓点里，用飞旋的舞姿，立刻使现场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一个豪迈、洒脱的热巴女艺人就这样出现在大学殿堂，在她阵阵的鼓点中，她飞扬的激情，与缭绕在室内的药香一起弥漫在整间教室里。

　　十多年前，泽吉毅然考到西藏大学艺术学院，成了舞蹈本科编导班一名学生，那年，她31岁，很多人不解。因为，此时的她已是区歌舞团的一名资深的舞蹈演员，而且在热巴艺术领域小有成就。

　　然而，正是凭着这份执着与永不言弃的个性，才造就了今天人们口中的“热巴皇后”。

　　她说，那些年，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民间艺术或蓬勃发展，或日渐衰落。她意识到，要想把热巴这个藏民族艺术瑰宝发扬传承下去，单靠自己会跳不行，一定要有理论的支撑。于是，不顾已入而立之年，她复习备考，终于如愿考到了藏大艺术学院。

　　事实证明，泽吉明智的选择对她此后的人生轨迹做了最好的铺垫。四年后，她从藏大艺术学院毕业并留校。

　　这场转变不仅让泽吉成为一名大学的专业舞蹈老师，也让热巴这颗璀璨的民间艺术从草原走向了城市，也从民间搬到了学堂。

　　现在，泽吉被北京舞蹈学院等多个内地艺术院校聘为客座教授。她的坚持不仅把热巴艺术的精髓传承了下来，还通过大学讲堂，在实践与理论中不断探索，通过身体力行改编与创新，为古老的热巴艺术注入了新鲜元素。

　　通过多年的教学生涯，泽吉对传统热巴艺术的鼓点、鼓位及脚步进行了创新。在传统热巴舞1、3、6、9点鼓的基础上，创新性地研究出56点鼓，也被命名为“泽吉鼓”。

　　与此同时，由她通过实践与理论相结合编写的藏族热巴舞蹈艺术初、中、高三个级别教材已整理完成，正在完善中，预计于今明两年内出版。

　　泽吉在古老热巴艺术的传承、传播方面所作的贡献，以及创新性地改编，得到了学术界的普遍肯定。

　　现在，人到中年的她是大学里师者。在生活里，她是母亲，是妻子，更是女儿、媳妇。几年来，她和爱人、女儿，还有母亲与婆婆一起生活，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她说，家庭的幸福是她此生最成功的一部分。

　　每晚，11岁的德白在母亲的指导下坚持练功。年轻时的泽吉跳热巴舞可以转台一次500圈，现在女儿德白可以一次转上100圈了。

　　也许是继承了母亲的舞蹈艺术基因，德白从小就爱跳爱唱。3岁起，泽吉就开始教她练基本功。“女儿喜欢跳舞，尤其爱热巴舞，她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我手把手地教她。如果她能传承下去，当然最好了。”

　　泽吉常说：“我爱热巴艺术，它是热情的、豪迈的，更是奔放的，与我的性格是相近的。”

　　从13岁起，泽吉便成为一名舞者。30多年来，泽吉创作的作品先后获得过20多个奖项。其中《太阳鼓》在第五届CCTV舞蹈大赛上获得优秀奖；经她原创和指导的热巴舞鼓技作品《热萨玛》荣获全区2010年西藏自治区专业舞蹈大赛金奖；由她创编的《藏东赛鼓》《康鼓报春》等节目随西藏自治区歌舞团到美国、丹麦等10多个国家演出，被外国朋友赞为“中国民间舞蹈一绝”。而她个人也被观众亲切地称为“热巴皇后”。除了舞蹈艺术上的成就，这些年，她相继被评为西藏“最美格桑花”、自治区“三八”红旗手、全国“三八”红旗手等。

　　听泽吉叙述，回忆她儿时的任性，学艺的艰难以及为人师、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女的幸福与感慨。慢慢了解到：泽吉从小就是一个积极乐观，不轻言放弃，每天把生活拾掇得美丽又精彩的女人。

　　当然，她也是幸运地赶上了一个好时代，遇到了一位祖辈都曾在流浪中传承民间热巴艺术的家族。值得一提的是，2006年5月，热巴舞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党和国家好的政策支持下，西藏越来越多的民间热巴艺术团队开始恢复表演，许多民间艺人也对自己所从事的行业感到自豪，越来越多人的加入到这个队伍，为传承与发扬、传播民间艺术贡献智慧与才艺。

　　泽吉对热巴艺术的虔诚与发自内心的爱，成全了她今日的成就，被称为“热巴皇后”的她实至名归。

　　泽吉在西藏大学排练厅带着学生练舞。

　　丁青县民间老艺人扎西曲珍将自己的热巴鼓和鼓槌交给了最得意的弟子泽吉。

　　在舞台上，灵动的热巴舞者——泽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