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牧区小镇四年走出“三个全县第一”
| 2026-08-17 来源:阿坝日报 | 分享: |
岗木达镇位于壤塘县中部,距县城3公里,农牧民占全镇总人口的80.2%。
自2023年以来,这个牧区小镇已走出了3名全县中考第一名,分别是:2023年的泽郎四姐;2024年的曲斯基;2026年的泽旺索郎。
四年三个第一!放在一个曾经“家长不愿送学”的高原牧区,更让人值得问一句:这是怎么做到的?
■记者 朱慧
联系上泽旺索郎并不容易。8月8日,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那头是翻书页的声音——中考结束一个多月了,他还在给亲戚家的孩子补课。
一个多月前,他查到自己的分数:701。过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壤塘县今年中考的最高分。
泽旺索郎的姐姐电话打给父亲华尔滚时,父亲正在村上修路。“阿爸,索郎考了全县第一。”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的。”
一个差点辍学的孩子
泽旺索郎的家住在阳培村,是岗木达镇最边远、面积最大的1个行政村。家里4个孩子,他是老幺。几年前,姐姐刚升入大学时,家里经济状况有些吃紧。懂事的泽旺索郎跟父母说:“要不我不读了。”父亲没同意,母亲也没同意。
“我们在牧区待了一辈子,没办法改变了,但孩子们读书,以后有很多选择的路,可以走出村、走出县,甚至走出州、走出省。”华尔滚说。
为了实现教育梦想,华尔滚和妻子想尽一切办法贴补家用:挖贝母、挖虫草、挖羌活,一年中药材收入约5万元;去工地打零工1天能挣160元;4个孩子寒暑假去饭店、茶楼打工,挣自己的生活费。后来,帮扶政策到了,政府补助下来了,孩子们新学期的学费总算凑齐了。
泽旺索郎说,他从八九岁起就跟着家人上山挖虫草。在海拔4000米的山坡上,一株一株地找,一根一根地挖。四五岁时,他就喜欢翻家里的书看,有些是哥哥姐姐的课本,有些是小说,看不懂字就看插图,读书后慢慢识字,就一本一本地读。
转折发生在泽旺索郎读小学六年级那年。听说岗木达镇出了一个全县中考第一名:壤塘县中学的泽郎四姐。在此之前,他听到的关于壤塘县中学的评价,大多是“教育不好”“读了也白读”。但泽郎四姐中考全县第一的消息让他第一次觉得:“好像不是那样”。
第二年,又出了一个全县第一,曲斯基。
“感觉壤塘县中学应该好起来了。”泽旺索郎谈到,虽没见过这两位姐姐,但消息在每个村子传开,传到了阳培村。也就是在那时,他彻底打消了辍学的念头。心里有了一个目标:我也想考全县第一!
一个牧区基层教师的感慨
贡保才让在壤塘县中学教了9年书,当了3年班主任。他眼里的变化是逐年发生的。
“刚来的时候,不少家长对参加家长会不够重视,随意请假,也不说明理由。现在不一样了,家长会主动打电话询问孩子在校表现,请求老师多费心管教。”贡保才让说。
2018年前后,贡保才让接手了一个普通班。班上转来一个从水磨中学回来的学生,红头发、破洞裤,社会气息重。贡保才让和几位教师、家长一起疏导他了将近1年。初三那年,这个学生当了班长。多年后他父亲打来电话,哭着说:“您的引导改变了他的命运——且不说成绩,重要的是品行变正了。”如今,这个学生在南木达镇自主创业。
贡保才让对泽旺索郎的印象是:“很自律,品行端正,但容易给自己施加压力。”中考前,他和几位老师轮流跟这个孩子聊天,帮他稳住心态。
中考结束后,泽旺索郎觉得“考得还可以”,但没有估分。701分出来的时候,“比预想高了一点点”。
贡保才让真正在意的不仅是泽旺索郎。他说,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整体氛围变了”——政府扶持力度越来越大,教学设备越来越完善,教学成果也在逐步显现。
“四年出了三个全县第一,放在多年前,不敢想。”亲眼见证岗木达镇教育教学一路走来的种种变化,贡保才让感慨万千。
一笔从村集体经济账上划出的钱
如果说三个孩子中考全县第一是“答案”的上半句,那么下半句便藏在岗木达镇党委书记桑木周的4个字里——政、校、家、社。
这4个字有一笔具体的钱托底:全镇6个行政村,统一按村集体经济可分配收益中的5%,划拨设立村级教育专项基金。这笔钱专款专用,每季度在村务公开栏公示,表彰优秀学生、补助困难家庭、慰问一线教师……钱都从这里出。
7月18日,全镇教育发展大会上,这笔基金正式启动。30名优秀学生、30个重教家庭、2个教育工作先进村受到表扬和激励。
阳培村的教育助学工作其实开始得更早。一部分来自村集体和县级帮扶资金,还有一大部分是来自水电十局的托底性帮扶资金。村里一直默默在做的就是:资助困难学生,奖励考上大学和学期成绩优秀的孩子。
今年7月18日,全镇6个村统一正式成立村级教育专项基金,阳培村的经验被复制。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日学是阳培村教育助学基金的受益者之一,她在大学期间每年获得各类资助9000余元。“如果没有这些资助,我可能从马师校毕业后就结束学业了。”从中专到大专再到本科,今年6月,日学从幼师专业本科顺利毕业。
阳培村上一届大学生东周吉,考上了西华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定向培养,毕业后要回壤塘县中学任教。从牧区走出去,再回到牧区教书——这种“归巢”式的人才流动趋势正悄然形成。
22个名额和45张车票
2025年3月,壤塘县与绵阳东辰教育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22名岗木达籍学生入选“未来班”,45名学生赴绵阳、北京研学。优质教育资源跨越几百公里,从成都平原抵达高原牧区。
桑木周说,这些外部资源的引入,让牧区孩子第一次在家门口接触到“外面的教法”。他说,光靠外部输血还不够,一个地方教育的振兴,要看能否形成重视学习的“良性循环”——“重教崇学”写进村规民约,家长会上不再有空座,村集体经济每年固定划出5%,考上大学的孩子成了全村的骄傲……这些变化虽不像“三个全县第一”那样引人注目,却来得更稳、更扎实。
7月18日的大会上,泽旺索郎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坐着他的父母和邻居,掌声回响了好一阵。当被问到,想对岗木达镇还在读书的弟弟妹妹说些什么时,他想了想说:“出身高原小镇从来不是局限,坚持、自律、不放弃,才是我们前行最大的底气!”
当年听说镇上出了第一个全县第一之后,泽旺索郎“感觉壤塘县中学应该好起来了”。从“感觉好起来了”到“真的好起来了”,中间差的,不只是3个第一名。差的是一对坚持了数十年教育梦想的父母;差的是一个从红头发变成班长的少年;差的是一笔从村集体经济账上划出的5%;差的是一个教了9年书、看着家长从“不来”到“主动来”的班主任;差的是一张从成都平原到川西高原跨越几百公里的课表。这些事叠加在一起,才最终落定了那一声“好的”。
记者手记:
泽旺索郎的补课还在继续,亲戚家的两个孩子坐在对面,他一道题一道题耐心地讲解。
四年三个第一,这个速度在成都、绵阳的任何一所中学可能被忽略不计,但在岗木达镇,一个牧民占八成、曾长期被教育困境困住的地方,却成为衡量教育变化最直接的标尺。
电话里,父亲听到儿子中考全县第一的消息,说了声“好的”。两个字不多,但却映衬着很多个像华尔滚家一样的高原牧区家庭,在教育梦想这条路上已走了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