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昆仑”所采之药为何物

莽昆仑。 邹小庆 摄

青海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和认定，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地理学、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民俗学等各学科专家围绕刻石相关内容展开讨论，对于采药昆仑的可能路线、采药季节的选择、采药昆仑时是否与羌人接触并得到了他们的帮助等提出各种观点与解释。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所采之“药”究竟为何物，也引起许多学者的关注与讨论。汤惠生先生提出，“这里的药应该是‘不死药’”，可谓一语中的。那么这个“不死药”具体指什么呢？笔者结合古代文献关于“不死药”的记载及青海得天独厚的昆仑文化背景，对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所采之“药”为何物提出几点推测。

所采之“药”

或为昆仑玉石

屈原《楚辞·涉江》“登昆仑兮食玉英，吾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明确讲到了登上昆仑山吃山上的玉英玉石，可以长生不老，能与天地同寿、日月齐光。古人认为，昆仑山是神明安居之所，同时也是昆仑玉孕育之处，产于昆仑山玉虚峰、玉珠峰的昆仑玉被认为是吸取了宇宙之灵气的神圣之物，自然拥有了长生不老的象征意义。

在我国的古籍文献中，有关服食玉石、玉英或玉膏及其衍生物可长生不老的记载俯拾即是，《山海经·西山经》中说，“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丹水出焉……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这一记载讲了发源于峚山的丹水向西流入稷泽，水中有很多白色的玉石，玉膏之源涌出时是一片沸腾的景象，黄帝常常服食享用这种玉膏，还用它来招待宾客。这种玉膏被视为天地精华，吃了可长寿飞升，黄帝也因此被认为可能是因为吃了玉膏而乘龙登天。诸如此类的记载还有：《史记·封禅书》中，汉武帝“于未央宫以铜作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取云表之露，拟和玉屑，服以求仙”，通过手托玉杯的仙人来承接高空云层中的露水，准备把露水和玉屑混合在一起，服用后以祈求成仙；《三国志・魏志・卫觊传》中“昔汉武信求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的记载，印证了这一史实；《神农本草经》也把玉列为上等药材，称其“味甘平。无毒，主五藏百病，柔筋强骨，安魂魄，长肌肉，益气，久服耐寒暑，不饥渴，不老神仙”，能使筋骨柔韧强健，安定精神魂魄，促进肌肉生长，增补元气，长期服用可以延缓衰老、成为神仙，这为吃玉能够长生不老的说法提供了理论依据；《河图玉版》记载“少室山，其上有白玉膏，一服即仙也”，嵩山上有一种白色的玉膏，吃了就能修炼成仙；《十洲记》曰“瀛洲有玉膏如酒，名曰玉醴，饮数升辄醉，令人长生”，讲的是瀛洲有一种玉膏，质地像酒，喝了能让人长生不老；《博物志》中说“名山大川，孔穴相内，和气所出，则生石脂、玉膏，食之不死”，是说山川间孔洞与洞穴相互贯通，孕育出的石脂与玉膏，吃了就能长生不死。

“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除了文献记载，吃玉以求长生不老在我国由来已久，周天子斋戒时，玉府都会为其提供玉食。郑玄注解称玉是阳气的精华中最纯粹的部分，吃玉或玉制的物品可以抵御水气对人体的侵害，可见当时吃玉就被认为能借助玉的“阳精”延年益寿，从而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此外，陕西西安出土的尚方四神博局镜上刻有“渴饮玉泉饥食枣，浮游天下敖四海，寿如金石为国保”，是说口渴了就喝玉泉水，能让人的寿命像金属和石头一样长久、坚固，既美好又安康；传世文物“赵诩子产印信”上有“饮玉英，饮醴泉，服名药，就神仙”的文字，说的是“吃玉的精华或玉制成的汁液，饮用甘美的仙泉，服用有名的仙药，就能趋近或成为神仙”，这些都印证了吃玉求长生的观念已渗透到当时的社会文化中。由此，青海尕日塘秦刻石记载的皇帝派遣五大夫翳率领方士前往昆仑山采摘的长生不老药，其中一种可能就是青海昆仑山所独有的昆仑玉。

所采之“药”

或为昆仑山植物

生活在原始社会的古代先民，多以打猎或采集为生，日常接触最多、关注最多的便是自然界生长的植物，从神农尝百草到先民对枸杞、灵芝等的发现，无不印证着昆仑山植物对于先民社会生产生活的影响与改变。自然，寻求长生不老药也会从生长在昆仑山，先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植物开始。

长生不老的植物以树为主要代表，《山海经·海内西经》中有“开明西有凤皇、鸾鸟……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的记载，郭璞注释说这里的不死树就是长生不老树；《大荒南经》中有“（云雨之山）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的文字，是说云雨山上有红色的石头，石头上生长着一种叫栾的树木，黄色的树干、红色的枝条、青色的叶子，众帝都到这里来采取药材；《神异经·南荒经》载大荒灵木“三千岁作华，九千岁作实”，张华注称“言复见后实熟者，寿一万二千岁”，吃了这树后结的果实，就能获得一万两千岁的寿命；《博物志》有“员丘山上有不死树，食之乃寿”的说法，这些吃了其果实可以长寿的树木，无一例外都生长在高山之上。

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根茎叶草类植物也不在少数，《山海经·中山经》有“大騩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蓍而毛，青华而白实，其名曰 ，服之不夭，可以为腹病”的记述；《神农本草经》中记载了很多关于长生不老类的植物，如蒲黄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经常吃青芝、赤芝、黄芝等芝类也可以延年益寿；李少君吃了安期生给的枣得以长寿；《神仙传》中仙人吃了松脂耳也长生不老；《拾遗记》记载，炎帝神农捡拾红色神雀叼着的九穗禾苗种出的谷物也能让人虽年老却不会死亡。

诸如此类的记载表明，这类长生不老的仙药皆来自于高山上的植物，正如顾颉刚先生所言，“保持长生不死，更是昆仑上最大的要求，他们采集神奇的草木，用了疏圃的池水和四大川神泉，制成不死的药剂”，生长在昆仑山上的植物都被赋予了长生不老的属性。因此，青海尕日塘秦刻石文字记载的皇帝派遣五大夫翳率领方士前往昆仑山所采摘的长生不老药，另一种可能就是生长在昆仑山上的植物。

“不死药”

无法实现长生不老

受限于认知体系与能力的不足，先民无法对其周围发生的一切进行科学合理的解释，尤其是对“生命衰老与死亡”这一自然生命规律缺乏科学认知，他们对于死亡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因而不断寻找能够推迟死亡或者“不死”的方法，以祈求长生不老。当他们被死亡的恐惧攫住时，延长寿命成了最迫切的渴望，便想通过一切办法和手段来达到这一目的。

秦始皇对长生不老的追求，也并非仅仅有尕日塘秦刻石中记载的一例，其派人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行为也连续发生。《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裴骃《集解》引：“始皇闻谣歌而问其故，父老具对此仙人之谣歌，劝帝求长生之术。于是始皇欣然，乃有寻仙之志，因改腊曰‘嘉平’。”正因为秦始皇相信了歌谣，才会派人去求仙人的长生不老之药，便也就有了“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的记载，并与青海尕日塘秦刻石上的采药昆仑记载相印证。

然而，世上哪里真有什么“不死之药”，当命运垂青，古人凭借“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韧劲，即便找到玉石、灵芝、枸杞等当时民众认定的长生不老药，也无法达到所谓的“长生不老”。